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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識擡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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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識擡舉

雨後濃霧漸漸散了,明媚的陽光散落下來,和煦地照着船板陰濕的紋路。

裴钰正微微俯身去拾一朵才滑遠的蓮花,發梢輕掃過舟沿,于他回身時沾染了些許星點萍沫,此刻的行舟正逐漸靠岸經過郁郁蔥蔥的荷葉,将我們籠罩在晃動的碧光綠影裏,僅餘他那雙望向我的眼眸,明明滅滅地閃爍着湛藍的微光。

“少爺,”裴钰輕執着被折斷的幽蓮細莖,彎起那雙平日清冷沉靜的湛藍眼眸,将它緩緩遞至我面前柔聲道,“蓮花。”

我擡眸望向神色有些陌生的他,微微颔首無言接過依舊擒着溫潤湖水的幽蓮,凝視着這片幽藍上的葉影婆娑。

此刻的和煦光影分明是暖陽,照在這片淡淡的幽藍上卻宛若渡了層秋日的薄霜。

秋日麽……

我摩挲着蓮花細膩天成的瓣落,周遭皆是它散發的淡雅幽香。

真正的秋日,似乎還遠着呢。

我垂下眼簾,将它放置舟側淡淡想着。

擡眸望向神色如常的裴钰,只見他頰邊那抹錯亂的紅痕似乎已淡得僅剩一片薄緋,似名伶落幕時将褪未褪的胭脂,又似被春日細雨洇過的殘梅。

“回去罷。”我擡手輕輕拂過裴钰未曾全然褪溫的臉頰,指腹輕觸的瞬間似乎已覺不出方才那殷紅的腫脹。

這抹痕跡竟消得這樣快,快得連方才予他的懲罰都顯得并不真切。

“是……”裴钰垂眸望着我微微颔首,“少爺。”

待到行舟歸岸,裴钰一手抱着蓮花一手将我穩扶出舟後,竟見到了高階處不知何時在岸邊候着我的蕭硯塵,以及身側與他并肩而立的傅雲霆。

“原是表兄回來了,”我勾起極為清淺的笑意,卻因方才之事未及眼底,“此行可還順遂麽。”

“是雲朝有福,”蕭硯塵眸中此刻的溫潤色澤,像極了極品脂玉透出的盈盈暖色,“恰逢那家鋪子今日有幸存餘。”

“這位公子倒是瞧着眼生,”蕭硯塵似是才注意到我身後的裴钰,因那雙從未見過的湛藍眼眸與略微淩亂的衣衫訝然不已,卻未曾出言相問,而是輕聲道,“公子可是着了暑熱麽,臉怎麽這樣紅。”

“讓表兄見笑了,”我淺笑着向前半步,擋住了些許蕭硯塵探究的眸色,“這位是我的侍從,裴钰。”

“前些日子着了風寒,許是并未痊愈,此刻……應是耐不得暑熱的,如此我便教他先行回房歇息了。”

“雲朝待下人當真是極好。”

蕭硯塵狹長眼尾漾開的柔色好似水中暈開的墨痕,溫文爾雅得恰到好處,哪怕是教此刻心底陰沉的我都無法對他心生不耐。

“表兄這就錯了,”傅雲霆眼眸深處掠過凝霜般的寒色,打量裴钰的模樣像極了毒蛇狩獵前的審視,意味不明地輕笑道,“裴钰……可并非尋常侍從。”

“雲霆表弟,此話怎講?”

“這就要表兄日後過問兄長了,”傅雲霆卻并未打算将方才的懸念講盡詳談,只側眸望着蕭硯塵勾起不明就裏的笑意,“倘若……兄長願告知你的話。”

“不過是近身侍從罷了,無甚特別,”我神色如常地望向他們淡淡道,“如今雨停了,我們接着制香罷。”

“裴钰。”

我回眸望向他沉聲道。

“回房休息,稍後我會教人送藥給你。”

“是,少爺。”

“屬下告退。”

半個時辰後,我擡手接過蕭硯塵遞至我身側的玉碗,碗中盡是碾碎的桂枝與南寒水石,我将其輕置于桌案,随後垂首繼續細細地臼碾着早已經晾曬乾透的雨前龍井。

待到茶葉随着我的動作逐漸被臼碾成細粉,蕭硯塵垂首所剉的楠木亦接近尾聲。

“喚人将入甑煮過的花液取來罷,”我将面前滿盛的玉碗微微随意一推,繼而緩緩轉了轉有些乏累的手腕,“許是快制好了。”

“兄長今日倒是制得極快,”傅雲霆見狀擡眸輕瞥了桌案上的琳琅滿目一眼,随後對亭外候着的侍女們淡淡道,“你們去把入甑煮過的花液拿來罷,謹記莫要弄混了。”

侍女們紛紛退下,此刻湖心亭中,僅餘傅雲霆一人依舊垂首細細地碾着石臼中的水月茶。

“雲霆表弟,”蕭硯塵見狀欲拿過傅雲霆面前的石臼溫言道,“不若我來幫你罷。”

“多謝表兄好意。”

傅雲霆只不着痕跡地将石臼向內移了移,未曾擡首地依舊垂眸碾着石臼中的水月茶淡淡道。

“只是這浮光茉韻所需的水月茶粉極為考究,旁人怕是不懂其中門道,此事無需表兄代勞。”

“不必管他。”

我垂眸望着蕭硯塵停滞于半空中的手臂微微擺首。

“他這人做事向來執拗,凡有謀劃,從不許旁人打斷。”

“再者,”我擡眸望向紛至沓來來的侍女們淡淡道,“硯塵表兄亦無需助他。”

傅雲霆置若罔聞地垂首細細碾着臼中的水月茶粉,只見其茶粉已細膩至初見雛形。

“少爺,”侍女嬌若莺啼的聲音自亭外傳來愈近,将玉碗中所盛的淡黃花液輕置于案上,“您的玉栀花液奴婢已蒸煮好了。”

待到精心所制的玉栀瑤華香最終完結之時,傅雲霆的浮光茉韻亦幾近尾聲。

許是制香許久有些乏累罷,此刻我卻并未起身離去,只百無聊賴地垂首舀弄着琉璃盞中的瓊瑤玉碎。

十數顆晶瑩剔透的荔支,随着我漫不經心的舀弄,與原本覆于表層的烏梅薔薇露逐漸混沌在一起,緋紅的汁液滲進雪絮般的綿冰中,透亮的琉璃壁凝結着細密的寒霜,掙紮着緩緩滑落拖出幾道蜿蜒的水痕。

“兄長這是怎麽了。”

傅雲霆垂首輕輕攪弄着香泥使其愈發黏稠,掠過我手中被攪弄了不知幾圈的瓊瑤玉碎問道,“可是今年嶺南所貢的荔支品相不佳麽。”

“……嗯?”

我這才從不知何時已出神的空白中緩過神來,眸色朦胧地循聲望去。

“無事,”傅雲霆似是見慣了我百無聊賴時神魂蕩飏的模樣,只微微擺首道,“兄長若覺暑熱便先行回去罷,我亦快制好了。”

我将玉匙沉入滿盛着瓊瑤玉碎的琉璃盞中,擡眸見他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,只覺此人真是教人捉摸不透。

分明是他美名其曰要依着府中舊俗來此與我制香,此刻卻一副任人來去的模樣。

不識擡舉。

我定是着了暑熱才如此混沌,竟莫名喚了份瓊瑤玉碎在此消遣時光。

“随你,”我淡淡說着站起身子,垂眸望向蕭硯塵道,“表兄,我們走罷。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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